冷风如刀片切割。李长生向下倾倒,双腿爆发最后的推力。失重感让胃里的酸液涌上喉头。半空中,他仅存的左手猛地一捞,抓住了那件残破的红衣。触手极轻,没有一丝活人的重量。他把她扯进怀里,手心只感觉到硌人的骨头和毫无生气的冰冷。

“砰!”

两人重重砸在界壁废墟边缘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盘上。脱离了盲肠区,高维的重力挤压感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彻底无法则的悬浮感和刺骨的幽寒。李长生的左手护着她的后脑,自己的后背在岩面上硬生生擦出一条近两丈长的血色拖痕,泥沙和碎石深深嵌入肉里,才将去势止住。

岩盘上方边缘,传来细碎的滑落声。

柳若曦连滚带爬地滑了下来。她体内经脉严重透支,半边裙摆全被酸臭的泥水浸透,膝盖磕在碎石上,又踉跄着爬起。借着空间乱流偶尔闪过的微弱幽光,她一眼看见了凤舞瑶灰败如土的脸,以及七窍中不断往外涌出的黑色淤血。

医者的本能让她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。她跌撞着扑向李长生,指尖颤抖着掐起法诀,一缕极度纯净的白色药气在掌心凝结,带着最后一丝生机,就要按向凤舞瑶的心口。

“退后。”

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没有急躁,也没有情绪,就像两块冻在冰窟里的硬石头在摩擦。

柳若曦浑身一僵,手停在半空。

李长生没有看她。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右臂。

那条在盲肠区沾染了天庭追踪毒素的胳膊,此刻已经从指尖一路坏死到了肩膀。死灰色的毒素斑纹像无数条细小的线虫,在他的皮肤下疯狂蠕动,正在贪婪地寻找新的纯净生机作为养料。

“这东西专吃纯净本源。”李长生的左手依然按在凤舞瑶肩上,语气是绝对的命令式,不容半点置疑,“你的药气只要靠近她三尺,就会变成毒素蔓延的引线。连你也会被同化。”

柳若曦的眼眶瞬间通红。她看着凤舞瑶胸口几乎完全停止的起伏,又看着李长生那条快要坏死到脖颈的毒臂,牙齿死死咬住下唇。

在这场不讲理的高维碾压里,她引以为傲的纯净医术,此刻成了催命符。她想救人,但上前一步,就是把所有人推向深渊。

巨大的悲痛混合着撕裂般的无力感,让她呼吸凝滞。柳若曦没有再往前跨出半步。她缓缓后退了两尺,双手死死攥紧衣角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接着,她抬起手,并指点向自己胸前的几处大穴。

“噗……”

她强行封死了自己体内所有的经脉流转,脸色瞬间煞白,吐出一口血沫,彻底切断了药气外泄的可能。她把最后一点希望,交给了那个满身血污的苍白青年。

外围的黑暗中,响起一阵沉闷拖沓的脚步声。

游楚红强撑着严重的内脏移位,一步一顿地挪了过来。她满身都是烧焦的痕迹,虎口裂开的皮肉翻卷着,还在往外渗着黑血。

她一句话也没说。没有问凤舞瑶的伤情,也没有看李长生。

她只是弯下腰,用那双还在发抖的手,从泥水里将折断的龙胆银枪拔了出来。随后,她转过身,背对着李长生,面向界壁废墟那深不见底的死寂。

她双腿微微分开,扎下了一个极其稳固的军阵防守桩。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,提防着随时可能从空间碎片里涌出的食腐生物。在这个连呼吸都觉得奢侈的绝境里,她用自己仅剩的半条命,在外围划出了一个三丈见方的物理警戒圈,为抢救争取绝对静默的空间。

岩盘中央,李长生单膝跪在地上。

他眼底的乱码飞速流转,死死盯着凤舞瑶的身体。在窃天体的视界里,她体内的命元已经彻底干涸,万蛊噬天咒的残余蛊毒像暴走的野狗,正在反向撕咬她最后的神魂防线。那微弱的因果连线,即将崩断。

而另一边,李长生右肩上的毒素已经逼近了颈动脉。天庭的锁定不死不休。
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凤舞瑶紧闭的双眼。脑海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,只有一种极其冷酷的算计。

只要神魂还在,就有的救。但要锁住神魂,需要最纯净的代码楔子。

李长生左手虚空一抓。空气中残留的细碎乱码瞬间汇聚,凝结成一把半透明的灰色无形长刀。

他没有丝毫犹豫,手腕翻转,刀锋对准自己的右肩,狠狠切了下去。

“哧——”

皮肉和骨骼被斩开的沉闷声,在死寂中异常刺耳。

没有任何法术的光影,只有纯粹的物理切割。李长生没有发出一声闷哼,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,豆大的冷汗顺着下巴砸在地上。

那条被毒素侵蚀得漆黑的手臂,连同里面已经被同化的经脉,被齐根斩断。

暗红色的鲜血呈喷射状涌出,溅在凤舞瑶惨白的脸颊和残破的红衣上。

李长生用仅存的左手撕下一截衣摆,用牙齿咬住一端,飞快在右肩断口处死死勒紧。鲜血很快浸透了粗布,滴滴答答地落在岩石上。

他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留给自己。左手一探,直接扣住掉落在地上的那条毒臂。

五指猛地发力。

指尖顺着坏死的皮肉直接插了进去,硬生生从毒臂的最深处,抽出了一截被他用纯净底纹死死包裹住的臂骨。那截骨头还没有被毒素污染,表面泛着一层微弱的纯净代码微光。

这就是楔子。

李长生将断骨抵在凤舞瑶的心口。

他看着那张已经毫无生气的脸,喉咙里滚出一句沙哑到极致的声音。

“哪怕这天道再不讲理,你想死,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左手骤然发力,握着那截断骨,像钉入木板的钢钉一样,狠狠刺入了凤舞瑶的心脉。

“嗡!”

断骨入体的刹那,极度纯净的乱码与凤舞瑶体内暴乱的蛊毒残渣,产生了惨烈的排异排斥。

一股巨大的反震力轰然炸开。

李长生的左手被这股力量震得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。但他没有松手,反而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,死死按住她的胸口。

在他的左眼里,无数条底层的灰色代码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。他强行调动脑域里已经濒临干涸的算力,不顾经脉被反震撕裂的剧痛,将那截断骨上的底层逻辑,与凤舞瑶即将消散的神魂,进行着最为野蛮的物理缝合。

皮肉在抽搐,经脉在痉挛。李长生牙关咬出了血,左手的手背上暴起一条条青筋。

他用绝对的暴力,强行降下了蛊毒的暴乱频率。

过了整整三十息。

那股暴动的排异力量终于像被抽空了底气一样,慢慢平息下来。

凤舞瑶七窍流血的症状停止了。她那空荡荡的心脉深处,因为这截嵌满纯净代码的臂骨,勉强维持住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因果循环。

她的神魂被死死锁在了这具残破的躯壳里,陷入了最深层次的休眠昏迷。

李长生终于松开了手。

他跌坐在湿冷的泥水里。右肩的剧痛像海潮一样一波波冲击着神经,他知道,这条手臂在短时间内彻底丧失了机能,战力的结构性折损已成定局。

但他看着地上呼吸微弱的红颜,内心深处那最后一丝属于凡人的软弱,被刚刚的决断彻底抽干,化作了不可撼动的执棋者意志。高高在上的东西既然喜欢玩命,那就用命陪他们玩到底。

他咬着牙重新站起来,左手在地上一阵摸索,将那块斩落的、沾满天庭高维毒素的残肉碎骨挑了出来。

这块碎肉上,天庭的因果锁定依然在盲目地蠕动。

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气,眼底涌出最后几缕乱码。利用剩余算力,他在那块碎骨上嵌套了一层反向运行的微缩逻辑阵纹,将其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
随后,他转身看向岩盘右侧。那里有一条极不稳定的空间乱流,正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,朝着废墟的另一个方向漂流。

李长生左手猛地一扬,将那块带毒的碎骨抛入乱流之中。

反向漂流的因果假目标瞬间没入黑暗,天庭残存的收网阵纹,将会顺着这根骨头,去咬一个永远不存在的影子。

岩盘上彻底安静下来。

纯净的乱码勉强锁住了凤舞瑶的最后一口生气。李长生转过头,失去天庭光束照耀的废墟入口外,只剩下死水般的幽冷黑暗,扑面而来。